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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掺杂着阵阵浓腥, 仿佛一个散了热的蒸笼,将面目全非的城池蒸腾得湿冷又粘稠。

众士兵托举担架,白布源源不断坠下血水,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血路, 但没人因此过度悲伤。

他们都知道, 那些看似已经死亡的躯体, 很快又会苏醒。

祝云销蹲坐小溪边,一身白衣沾上大片血水,早就分不清谁是谁的。他抬手接住雪花,更多的则覆在他脸上。

冰得不像话。

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,闭上眼睛。

很快,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。

“阿昀?你怎么了?”

即使闭着眼,祝云销依旧能想象出祝余昭微微蹙眉的模样。他这位很早就离开青城的兄长以前并不喜欢把关心宣之于口, 但最近却说得格外多。

“二哥最近经常问我怎么了, 我看上去有这么糟吗?”祝云销笑了笑。

祝余昭没跟他笑,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:“你心里藏了事儿,就没什么是我能帮忙的?”

祝余昭刻意压着声音, 但祝云销依旧听出他的焦躁。

他很熟悉那种焦躁——身边的人都在为某种东西努力, 独独他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。

祝云销抱着膝盖, 下巴抵在两膝之间, 歪过头:“二哥, 你觉得救世主应该是怎样的?”

“你这样的。”祝余昭毫不犹豫。

祝云销笑道:“二哥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话了。”

“没在哄你。”祝余昭拍拍祝云销肩头积攒起来的薄雪, “起死回生的能力不是谁都能有的,救世先救人, 你有这样的天赋,说明那预言并非空穴来风。”

他本意是宽慰祝云销,然而祝云销听了这话慢慢转回脑袋, 手臂将膝盖圈得更紧了些:“但如果有一天,我不能起死回生了呢?”

祝余昭愣了,迅速朝周围扫了一圈,按住祝云销的肩膀,压低声音道:“你的能力出问题了?”

“没有。”祝云销轻眨了下睫毛,一粒冰晶融化,“就随口问问,要是我不想再用这能力了,会怎么样?”

还能怎么样?

祝云销非常清楚答案,一旦他拒绝救人,因能力而追随他、信仰他的士兵会顷刻间倒戈,站在他、站在朝廷的对立面。

可如果继续使用,他的能力缺陷定然会暴露,救人的同时伴随着杀人,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被称之为救世主,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。那些因救世主的名号而追随他的人,会害怕、会恐惧,同样会站到对立面。

从他选择用这份能力拢聚人心开始,就已经深深埋下祸端,无论怎么做都不对,但他必须选一条路走下去。

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。

“那就不用了。”他听见祝余昭说。

祝云销错愕地望过去。祝余昭认真看他,一字一句道:“不想用的话就不用。”

祝余昭和祝云销同出一母,长得有三分相似,但大抵是因为常年在边关,祝余昭眉宇间总是浸着寒霜似的,可此刻,那双眼里分明如冰雪消融,透露出一种祝余昭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感。

心疼。

祝云销迅速垂头,像是突然对地上的雪产生了浓厚兴趣,语气轻松道:“那怎么行,这不是暴殄天物吗?”

祝余昭盯了他一会儿,伸手捞起一小团雪,握在手里慢慢捏成团:“还记得我第一次打你吗?”

“不吃饭那次?”

“你倒是记得清楚,”祝余昭哼笑一声,刚成团的雪球又被他一点点压平,“那天是你生辰,我一大早就被母后抓起来,说是要一家子一起给你准备生辰宴。我前一天刚打完猎,浑身痛得不行,一帮人好不容易把你喜欢的菜都做了出来,结果你倒好,样样都只沾个皮毛,给我气得半死,实在没忍住给你来了两下。”

祝云销笑出声,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,雪花飘进眼里,他擦擦眼角笑着道:“那天逛集市时吃得太饱,我已经很努力在吃了。”

“是啊,结果你睡着后我就被揍了。”

“嗯?”祝云销愣了一下,完全不记得还有这回事。

“父皇、母后,还有大哥,一起给我骂得狗血淋头。”祝余昭说着,柔和的目光落到祝云销脸上。

“他们说,做这些东西只是为了让你高兴,只要你高兴,它们就已经发挥价值了,吃不完的可以放着,坏了可以倒掉,一年也就这么几次,但如果因为觉得‘浪费’而强迫你吃掉,让你感到愧疚,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。”